2018年8月15日 星期三

童玩 - 小說

 張華一邊搬動著身邊的雜物,並不時偷眼瞧瞧身後
的老父。撲面的灰塵簡直令人窒息,張華不禁皺了眉
頭。
老人的時日已經不多了,卻返老還童地常常做些
幼稚的要求。像現在,不甘不願佝僂著身子收拾這荒
棄已久的閣樓,就令張華十分不快。
 這老房子只比老人小著幾歲,恐怕也七十好幾了。
都已經翻修不知幾次,樑柱卻永遠那副就朽壞了的
模樣。
 女人三番兩次跟張華吵過,總是說要給孩子一個像
樣的住所。而張華又能怎樣呢?只能冷冷的望著女人
哭哭啼啼地收場。

 有一次實在是煩不過了,在老父面前委婉地說明,
希望老人能放棄他的堅持,並且出點錢幫他把房子改
建。張華懇切地,很熱烈地等待老人的回答。而老人
卻如雕像一般動也不動地坐著,冷冷的眼光穿過張華
的脊樑,一如張華對待他的女人,直到張華自動走開
 張華從此不再重提此事。
 昨天在飯桌上,老人卻主動說要拆掉老房子。是自
知時日不多了吧又或許是一種補償心理。反正老人
錢都拿出來了,張華也不多追究。 
 老人只有一個要求,張華要親自整理閣樓,並且讓
老人在場看著。
 張華早樂昏了頭,自然是滿口忙不迭地答應。
 然而此時,灰頭土臉的張華只希望這個遊戲早一點
結束。
 張華把清理出來的東西草草擦拭,一樣樣遞到老人
面前,依老人的反應將之分做兩堆。老人點著頭,或
搖著頭,臉頰上的皺紋在微弱的燈光下柔和了不少。

 回憶從小到大,父子間彼此的地位與關係,一直是
一種理智的,彼此的相知互信。由於母親的早逝,家
裡的氣氛始終冷清,張華也比同儕成熟許多,能夠幫
著父親整理出一個安和的家,並且隨著年月經營出一
番事業來。
 最讓張華感到驕傲的是父子間那份默契。是一路上
彼此相互的扶持,以及對一個女人共同的懷念吧。
 曾幾何時,當初的不須言語卻發酵變了質。父子倆
在面對面時,只能冷冷的對望,讓自己沉浸在對方冰
涼的眼光裡,讓彼此的無言纏繞對方。
 女人無法明白自己和老人間的那種彼此關切,總是
像對待客人一般,仔細而冷漠地招呼老人。有時候張
華自己也搞迷糊,是不是做錯了什麼。
 現在,共同生活了四十幾年的這對父子,在昏暗的
燈光下,緩慢地動作著。
 張華不經意地遞著物什。感覺到眼眶被灰塵沾得發
澀,於是停下來,用毛巾擦拭。剛要繼續工作才發現
老人已經走開。
 找了一會兒,張華在西側一扇窗前找到他。老人手
裡捧著一個木雕的玩偶。在日光的照射下,映出玩偶
深咖啡色身軀上幾道深刻的刻痕。
 那是好久遠的事了。當張華母親還在的時候,父親
曾花了一個月的時間,每個夜晚,一刀一刀給雕出來
的。張華拿到玩偶的時候,著實樂了好幾天,天天帶
在身上,就算睡覺也要擺在身畔。
 幾個月後,母親就走了。年幼的張華還分不清發生
了什麼事,只覺得家裡好冷清,媽媽也不見了。哭鬧
幾天,爸爸也不來理會。他漸漸地收了淚,也漸漸地
熟悉了新的環境,木雕玩偶也從心裡消失。
 後來他不曾再擁有過另一件玩具,只看著周遭的小
朋友笑嘻嘻地玩弄各自的玩具。
 日子就這麼地過了,他也成了兩個孩子的父親。然
而始終無法在自己的笑容裡加一點,一點溫暖什麼的
,他隱約從孩子的反應裡察知這一點。
 孩子們倒是很能跟祖父親近。而老人頂多是溫溫地
淺應著,任由孫兒在身邊玩鬧。
 現在,父子倆站在玻璃窗前,陽光照到他們的背後
。一道一道淡藍色光柱中飛舞著微小的灰塵。遠遠望
去,只見老人合掌定定地站著,另一個較高的中年人
則垂著頭佝著身子,似乎嘴裡訴說著什麼。不知情的
人可要誤會這是一場告解。
 他們就這樣定定地站著。
 老人昏濁的眼光中水光閃動,雙手微微地顫抖。
 這個佝著肩背的中年人張華似乎有點迷網,又有點
兒哀傷。想不真切,卻又清晰地知覺,一個遠離了的
記憶,敲打著大腦的某一處。
 老人的手顫得更厲害了。他艱澀地抬起頭頸望向張
華,手上的玩偶顫顫的遞出,而後者一手接了玩偶,
一手攙扶向老人的臂膀,兩人緩緩地步出閣樓。
 這時候,斜射進來的陽光和著燈光,把閣樓照得一
片通亮。窗外的蟬聲,也漸漸響了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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